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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春明,华人文学大师。1935年生于台湾宜兰,作品《儿子的大玩偶》被侯孝贤改编为电影,成为台湾新浪潮电影的重要代表。1993 年黄春明回家乡创立吉祥巷工作室,抢救日渐流失的本土文化,从事乡土语言教材编写、田野采访记录、编导创新歌仔戏等,坚信桃花源不必寻,桃花源就是我们现在双脚所踩踏的土地。同时,亦致力于儿童绘本、儿童戏剧的创作。
张毅,琉璃艺术家,也是上世纪80年代台湾新浪潮电影的重要导演。民族和文化的情感,是他在文学、电影和琉璃作品中,不断探讨的命题。此次作为策展人,将暌违30年的《人与土地》经典再现。创作环境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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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方的山,雾气微朦,一对小兄弟,赤脚奔跑在田间小路上。
黄春明特意介绍说,这篇田地,不是甘蔗、水稻,是茭白笋,这张照片勾起他在茭白笋田钓乌龟的童年往事:
被钓起的乌龟,头缩到壳里、鱼钩拿不出来。当时,住家对面的老太婆有气喘,在馊水桶里养很多乌龟煎药,黄春明拎着乌龟去卖她、还要她帮忙取出鱼钩,婆婆烧一大桶水,拿两根很长的筷子架在上面,水滚时再把乌龟放在筷子上,因为水蒸气很热,乌龟的头跟四肢伸出来,结果是自己摔下去死了,老婆婆念阿弥陀佛说:我叫你好好走过去,你竟然自己跌死了。
而张毅又是另外一番思考:
现在这个时代不会再出现这样子的景象(两个小孩没有鞋走过),你看两片庞大的筊白笋田,再看遥远的远景,今天我们的农村还有这样的景吗?还有这样的影像吗?
阮义忠记录了土地,也记录了这两个人在这块土地上的某一种关系,
记录了那个茂盛丰饶的感觉,远远的、一望无际的生命的感觉。
看见,是关心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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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孩童嬉戏的照片,让黄春明想起从前,人们在院子乘凉、聊天、表演的淳朴时光。“农业社会小孩没鞋子穿,贫穷、教育不普及,但犯罪的没几人,今天教育这么普及,犯罪却变得普遍,人文摄影展唤醒我们人文很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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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毅:
我在看这张照片时是立刻就被这第一个孩子吸引,眼神凝视前方,倔强、充满决心的表情,皱着的眉头,把舌头吐出来的感觉,非常纯真可爱。在烈日底下的承受力,是人在土地上最简单的一个精神状态。
就像布列松有两张照片是大家忘不了的,一个是半空中有人跳过水洼,一个是抱着酒瓶往后仰的小孩神情,传世的就是那个霎那,所谓的决定性瞬间,这个摄影机和这个小孩产生了特别的友善的关系。再回头看那张跳水洼,后面是墓地,有个人就这么跳过去,抓住那个时空的感觉,是所有的摄影师都努力追求的,因为你在生命里面你看不到,你看到了却不知道,可是他看到了他把它框下来给你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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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南县安定乡,1978
船离开,出发,永远不回头……
所有人都背着你,似乎集体走到另外一个世界。
这个取景或描述,在文学与摄影上经常被诠释,这是侯孝贤惯用的电影镜头,到现在为止,他一直在呈现的就是形成隔绝,变成一个一个的背影;信徒们虔诚地往前走。
他们的服装,,包括左下角的蓝布衫,斗笠,女孩穿的洋装,右边那个妈妈头的包头……都是一个集体回忆。这么辽阔的空间,这么多的人往前,要把王船送往海上的感觉,是一个大的信仰的力量,如今,这个场景跟时空都没有了,这是阮义忠留下这个影像的最单纯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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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兰县南澳乡,1981
这是一个story telling,阮义忠经营了一个非常戏剧的场面,这些小孩每一个的表演非常有趣,他们愿意面对摄影机,知道自己在表演给摄影机看,然后他选的舞台 ( 后面是天主教堂 ) 就形成某一种诡异的氛围。
这张作为单独的照片是很有戏剧力的,而且技巧很高,阮义忠经营了一个非常冲突有张力的戏剧的场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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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兰县头城镇,1981
人去楼空。
人去哪里了?如果一定要解读,当然,往生的是那个人,可以是所有坐在凳子上的也都走了,然后有一个人匆匆忙忙也要去,他要去哪里?
挽联写着:上升佛国……驾返蓬莱……字体,带着某种乡土的草率。
在阳光底下,想象风一吹,所有挽联飘动的时候,看着一个一个的空凳子,有一个人走过的感觉……
——张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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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埯的鹦鹉鱼
澎湖县望安乡,1982
岛屿北端的水埯村民生活环境比较艰苦,有句澎湖谚语“四代无尪,不通嫁水埯人”(四代嫁不了,也不嫁给水埯人)。几条小舢板缓缓靠岸,妇人们冲上前去协助舢板抢滩,无奈渔获多是不肥不美、装不满箩筐的小鱼。其中唯一的珍奇便是这尾色彩艳丽、体型硕大的鹦鹉鱼。见一位妇人像抱婴儿般地把它兜在怀里,我赶紧举起相机,谁知妇人的动作比我更快,马上就把鱼捧上来挡住了脸:“拍鱼就好了,不要拍我!”所以说,这帧充满超现实意境的作品,导演是她,我只不过按了快门。
——阮义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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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回来的才让它离巢
苗栗县三湾乡,1979
一位智障小孩被细铁链铐着脚,链子长得令人看不到尽头。家人虽无法时时看护,却可任他随意游荡,吃饭时间一到,只要慢慢收回铁链即可。虽是用心良苦,却也让我看得心都揪在一起了!走向村外,这对开朗的兄弟在训练信鸽。我问弟弟:“不怕鸽子飞跑吗?”哥哥抢着回答:“会回来的才让它离巢。”这句童语突然点醒了我。我们所有人不就跟那放飞的鸽子一样,身上拴着一条无形的链子!那智障儿的铁链长度代表了家人对他的爱,我们的链子看不见、摸不着,无法丈量。
——阮义忠